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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一把火

2019年08月13日 17:16 美文阅读 来源:网络整理 阅读51次

 

 

  放学后,火柴派上了用场。沿路的野草被烧光了,坟地上的野草也被烧光了,麦田深处的地垄,也被烧成了焦黑色。男孩大胆,连枯死的大树也敢烧。他们捡拾一些掉落的枯枝,围紧大树根。端煤油灯的孩子,把剩余的煤油浇上去,一根火柴,火势就呼呼呼地蹿起来。烧死了大树,临近的一棵树也会跟着遭殃。毛糙的男孩,棉衣棉裤,烧得露出了白白的棉絮。藏进麦草堆,整晚不敢回家见爹妈。

 

  那时气温比现在低多了。河渠一冬都结着厚厚的冰,可以在上面滑溜溜板。烧了那么多的柴草,天空依然碧蓝透亮。成群的鸟儿在田间地头觅食嬉戏,没有哪个孩子去打杀它们,似乎鸟儿也是我们人类的亲戚。没有空调,没有电暖器,没有电褥子,有钱人家最多烧几块煤取暖。冬天御寒,穿的是家织的棉线棉衣,吃的是木柴木炭煮熟的饭菜。感冒发烧,大多抗几天就过去了。而现在,气温升高了,什么电器都有了,感冒发烧去医院挂三五天吊瓶,还不一定见好。

 

  父亲后半夜浇地的时候,母亲把我拽起来,给我包裹严实,去给父亲做伴。父亲瞌睡多,她怕父亲没人说话,睡倒在河渠旁,冻成一尊冰雕。天黑得没有一丝儿星光,看不清自己手掌的颜色。父亲扛着铁锨,抱着一捆玉米秆,沿着渠岸,一高一低向地里走。说实话,我还没有清醒过来,闭着眼睛紧紧拽住父亲的衣角。父亲一直叫我的名字,我哼哼哼地答应着,跟着向前挪动。拐弯时,我睁一下眼睛,也没看清脚底的路。父亲却知道哪里直行,哪里拐弯,直到把我带进我家的麦田。

  还记得吗?刚下到湋河河道那会儿,恰是午后两点过半的光景。没有了浓密的绿叶,一眼望去,高枝低草,麦田小路,尽收眼底。沿着河道行走,时不时有哗哗的水流声,自河底传来,旷野的空寂就显得格外分明。觅食的黑鸟贴着水面飞起,不知叼起怎样美味的佳肴,倏一下飞上树梢的鸟窝,消了踪影。绕过未竣工的河堤,忽然看到河对岸冒起的一簇篝火,红亮亮的,像夏日橘色的一抹晚霞。太阳光白惨惨的,将整个河道照得通体发白。即便是冬眠的麦苗,也在墨绿中透出一片冷白的光泽。唯独远处燃烧的一丛野草,似乎传来了哔哔剥剥的火苗声,深冬的脚步也因此增添了几许精神的慰藉。

 

 

  如今,生过两个儿子的她,公婆早已仙逝,天不收地不管的,她泼辣得想干啥干啥。而年过不惑的我,被城市的条条框框磨掉了锐气,随你走在别人的旷野,竟然连点一把火的勇气都丢失了呀!

  觉出寒气,是牵着你的左手给我的暗示。而孤悬在寒光中的右手,背部隐隐约约地生疼。我想,你肯定也是。点一把火,烤烤手心手背,前心后背,再烤烤脚背脚心,沿着荒无人迹的沟壑,继续赶路,也就不会生出阒寂无影的惶恐。你看路边野草,走一段,便能看到燃烧的一摊墨痕。枯黄与灰黑,不是相抵触的色调,但表现出的情味,却大相迥异。枯黄是衰败凋敝,是生命衰颓的症候,脚踩上去,轻轻一踏,便倒下来,碎成一地干涸的呻吟。听不到生命返青的饥肠辘辘,只有僵死的枯且黄,沿着沟渠、崖畔、小径,给行者显示来过人间的迹象。

点一把火

  干瘦的冬天,如果没有降雪,麦田就得冬灌。我们那里,冬日灌溉,须得引流渭惠渠的水源。村子很大,各家各户挨着浇地,排队得好多天。渠水一旦引出来,就不能停歇,无论白天黑夜,无论后半夜前半夜。没有人通知你水到家门前了,你得自己估摸,感觉水快要流到自家麦地,哪怕三更半夜,也得钻出热被窝,朝地头赶去。否则,越过了你,就得排在最后,有时可能一冬再也等不来渠水。庄稼歉收,是农人最倒霉的事儿。

 

 

 

  跳跃的篝火,是儿时清贫苍苦中最温暖的记忆。那时的冬天,真能冻破青砖。不知你是否见过?而我,果真见过的。进入三九,冷得一眨眼便冻结嘴里哈出的气雾。刘海儿、眉毛、辫梢,走出去一圈,便挂回密密麻麻的冰珠。好在有母亲缝制的老棉袄、老棉裤、老棉鞋、老棉帽,肉体总是难以冻伤的。伙伴中那些肉乎乎的小脸,整个冬天都青一块紫一块。我记得门前有块捡来的青砖,秋日里还用它砸过核桃,母亲还拿它砸过松动的钉帽。早晨起来,我一提青砖,散成四五个碎块。我以为是谁半夜里玩耍摔烂的。父亲说,娃儿,三九三冻破砖,这下出门要戒心的。

 

  那么一瞬间,我忽然萌生点火的冲动。我没给你说,我盯着路边的野草,已经好大一会儿了。你在说话。我看似在听话,脑子稍不留意就分神了。我也不是故意要走神的。旷野太冷,路面太长,寒冷太过凝重,我们行走得太过幽久。我握着你的手,掌心的那股子温热,全导入我冰凉的身体,又从我的脚底散进水泥路基的深处。你即将痊愈的咳嗽,又铿铿铿地响起来。我真后悔带你出来,让你迎着寒风走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光阴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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